非常尊敬的先生:
1903年2月17日 巴黎
您的信刚于几天前收到。对您信中所表示的极大而亲切的信任,我要感谢您。我力所能及的,仅此而已。我无法进一步讨论您的诗的风格;因为,任何评论的意图,我连想也没有想过。再没有比用批评的言辞来谈论一件艺术作品更不适当的了:在这种情况下,总是导致或多或少的巧妙的误解。事物并非全像人们经常要我们相信的那样容易理解而可以言传;大多数事件都不是能用言语表达的,它们发生在语言从未踏进过的领域,而比一切更不可言传的是艺术作品,它们是神秘的存在,它们的生命在行将消逝的我们的生命之旁永续下去。
既然我把这个意见说在前面,我就只能再对您说,您的诗作虽没有独自的风格,却也有悄悄向个性发展的隐秘的萌芽。这一点,在最后一首诗《我的灵魂》中,我感觉得最明显。在这首诗中,有些独自的东西要演变成诗语和旋律。而在《献给莱奥帕尔迪》那首美丽的诗中,也许出现了一种跟这位伟大的孤独诗人相似之处。尽管如此,您的诗还没有什么本身的价值,没有什么独立的东西,就是最后的一首和献给莱奥帕尔迪的那首也是如此。您随诗附寄的亲切的信倒给我说明了好些缺点,这是我在读您的诗时感到却无法指明道出的。
您问您的诗好不好。您问我。您以前也问过别人。您把诗寄给杂志。您把您的诗跟别人的诗比较,如果有某些编辑部退回您的诗作,您就感到不安。那么(因为您已允许我给您出主意)我请您停止这一切吧。您向外界观看,这是您不该做的,尤其是现在。没有人能给您出主意和帮助您,没有这种人。只有一个唯一的办法。反求诸己。考察一下您写作的动机;检查一下它是否扎根于您的内心的最深处,您要坦白,如果不让您写,您是否必死无疑。这是首要的,您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反躬自问:我必须写吗?您要在内心里挖掘出一个深刻的答复。如果答复是肯定的,如果您可以用一句坚强的简单的话“我必须”回答这个严肃的问题,那么您就按照这个必然性建立您的一生吧,您的一生,直到它最无关紧要、最无足轻重的时刻,都必须是这种冲动的标志和证明。然后,您去接近自然。您要试图像人类最初的人,说出您看到的、体验的、喜爱的、失去的一切。您不要写爱情诗;您要首先避开那些太流行、太平凡的形式:它们是最难的,因为在那里面有大量优秀的和一部分出色的流传下来的作品,要发挥独自的特色,垦需要有一种很大的、成熟的能力的。因此,您要避开那些一般的题材,而去寻求您自己的日常生活提供给您的题材;您去描写您的悲伤和愿望,暂时的思想和对某一种美的信念——用真挚、静默、谦虚的诚实描写这一切,用您身边的事物、梦中的姿影、您的回忆的对象来表现自己。如果您的日常生活在您看来似乎很贫乏,您不要怪它;要怪您自己,对您自己说,您还不够做一个召来日常生活宝藏的诗人;因为,对于创作者来说,没有什么贫乏,也没有什么贫乏的毫不足取的地方。即使您身陷牢狱之中,牢墙挡住尘嚣,不让它进入您的感官——那时,您不总是还拥有您的童年时代,这笔贵重的豪华的财富,这座回忆之宝库?把您的注意力转向那方面去吧。努力发掘出这种遥远的往昔的沉埋了的兴奋感情吧;您的个性将会巩固起来,您的孤独将会扩展,成为一所渐渐明亮的居室,他人的喧嚣远远地掠过您的窗外——如果由于这种转向内心,由于这样沉潜于自己的世界,诗句油然而生,那时您就不会想到去问任何人,这是否是好诗。您也不会试图找哪家杂志来关心这些劳作:因为,您将在您的诗中看到您的可喜的自然的产品,您的生命的一个片断,您的生命的声音。一件艺术作品,如果是从必然中产生,就是好的。对艺术作品的判断就寓于它的如此起源的方式之中,除此以外的判断是不存在的。因此,非常尊敬的先生,我对您只能做如此的劝告:反求诸己,探索您的生命源头的深处;在您的生命之泉的源头,您会找到“您是否必须创作”这个问题的答案。您听到什么,就遵命照办,无须寻求解释。也许会证实您有当艺术家的使命。那么,您就承受这个命运,承担它的重任和伟大,至于从外界能给您什么报酬,都不要管。因为,创作者,他自身必须是一个世界,他必须在自身中和他自己所紧靠着的自然之中寻得一切。
可是,也许在下降到自身和您的孤独中之后,您不得不放弃当一个诗人了(正如上述,为了绝不能当诗人,感到不写作也能生活,这也就足够了)。但即使如此,我请您做的转向内心,也不是无益的。不管怎样,您的一生将从此找到自己的道路,但愿这条路良好、丰富而广阔,我对您的祝愿,在这里真是言不尽意了。
我还该对您说些什么?我觉得,一切都重在顺理成章;最后,我也只想奉劝您,沉静而严肃地从您的发展中成长起来;再没有比您向外界观看,指望从外界获得问题的答案更厉害地妨碍您的成长了,对您的问题,也许只有您的最内在的感情在最幽静的时刻才能做出回答。
在您的信中,看到贺拉捷克教授的名字,使我很高兴;我对这位敬爱的学者保持有极大的尊敬和多年不变的谢意。请向他转达我的这种感情;他还记得我,真值得感谢,我会加以珍视。 !
您友好地信任我,惠寄来的诗,我同时奉还。我再一次感谢您的信任的隆情厚意,我虽跟您素昧平生,但我想通过我这封坦率的尽我所知的奉复聊报知遇之盛情。
怀着无限忠诚与关注
赖讷•马利亚•里尔克;
1903年4月5日 (意大利)比萨近郊维阿雷蕉
2月24日来函,亲爱的尊敬的先生,到今天才想到谢复,务请见谅;我在这一段时间颇感不适,并不是生什么病,但却为流感之类的浑身无力所苦,使我什么事都干不了。最后,由于毫无改变的希望,就来这南国海滨,这里有利于健康的环境,曾一度有助于我。但是我尚未康复,写信不便,因此,只得奉上短简,不能长谈了。
毫无疑问,您定当知道,您的每次来信,总会使我欣喜,只是,也许常让您白白空等回复,还请宽容。因为,归根到底,恰好在最深刻、最重要的事情上,我们是极其孤独的,因此,一个人能对他人进行劝告或者竟能有所帮助,必须实现许多事情,为了有一天如愿以偿,许多事必须做成功,事物的完全相.互关联必须获得验证。 •
今天我只想对您谈两件事,其一是反讽:
您别听它指挥,特别是在创造力不丰盛的时刻。在创造力丰盛时,可以试图使用它,作为一种更加理解人生的手段。纯粹地使用它,它也就纯粹,不必因它而自愧;如果您感到跟它过于亲近,担心跟它的亲近与日俱增,那就转向伟大的严肃的对象,在这种对象之前,它就会变得渺小而无可奈何。探求事物的深处,反讽绝不会降到该处——如果您进行到伟大之边缘,您要同时检验,这样的把握方式是否来源于您的本质的必然。因为,在严肃的事物的影响之下,反讽会或者脱离您(如果它是什么偶然的东西),或者它会(如果它真是天生属于您的)强固得成为一种严肃的工具,列为您借以创造艺术的必不可少的手段
之一。
今天我要向您说的第二件事,乃是:
在我所有的书中,必不可、少的只是少数,有两本,甚至不论我走到哪里,总是放在我的行囊中。此时,它们也在我的座右,就是《圣经》和伟大的丹麦诗人衍斯•彼得•雅科布森的著作。我不由想起,您是否知道他的作品。您能很容易把它们弄到手,因为,其中一部分在雷克郎世界文库中出过很好的译本。您去买来J.P.雅科布森的一卷《六篇短篇小说》和他的长篇小说《尼尔斯•伦奈》,您先从前一本的题名《莫根斯》的第一篇开始。您将会碰到一个世界,一个世界的幸福、丰富和不可思议的伟大。请在这些书中待一段时间,学习在您看来是值得学习的东西,可是,首先您要爱它们。这种爱会使您获得千倍万倍的回报,而且,不管您的一生变得怎样——我确信,这种爱会成为编织您的成长的织物中的一根线,在您的经验、失望和喜悦的所有的线中成为最重要的一根。
如果要我说,我是从谁那里获悉一些有关创作的本质,有关其深度和永恒性的话,那么我能指出的只有两个名字:伟大的、伟大的诗人雅科布森和现存的一切艺术家无人能和他相比的雕塑家奥古斯特•罗丹——
但愿在您的道路上一帆风顺!
您的 赖讷•马利亚•里尔克
1903年4月23日 (意大利)比萨近郊维阿雷蕉
您的复活节的来信,亲爱的尊敬的先生,使我非常高兴;因为,信上谈了许多有关您的好消息,您谈到了雅科布森的伟大的珍贵的艺术,这种做法显示出我把您的生活和生活上的许多问题导向这个丰富多彩的宝库并没有失误。
现在,《尼尔斯•伦奈》将展现在您的面前了,这是一部精彩的有深度的书;越是反复多次阅读,越好像人生最微妙的清香直至它累累果实的丰满浓厚的甜味全部蕴藏在里面。书中没有什么无从理解、把握、经验的东西,也没有什么是从回忆的震颤的余响中不能被认出的;没有一种体验是过于微不足道的,最微小的事件也像命运一样展开,而这个命运本身却像一种令人惊异的宽大的纺织品,其中的每根线都由一只无限温柔的手织了进去,并排织在另一根线的旁边,由其他几百根线支持着、承担着。您将体验到初读此书的大大的幸福,将在给予您的那些无数的惊奇之中通行,像在新奇的梦中一样。可是,我可以对您说,以后在阅读这些书时,我们会总是怀着同样的惊叹,它们那种令人惊异的力量不会有一点儿丧失,它们初次给读者倾泻下来的童话般的气氛也一点儿不会消亡。
读这种书的人,只会越来越获得愉快的享受,越来越觉得感激,观看事物的眼光不知怎么更加改善、更加单纯,对人生的信念加深,活得更幸福、更伟大——
以后,您得阅读那部描述玛丽•格鲁贝的命运和憧憬的绝妙的书以及雅科布森的书简、日记、片断,最后是他的诗(尽管译得不高明),它们会永远流传,不会绝响。(另外我要劝您有机会去买一部雅科布森的绝妙的全集——其中包罗一切——由莱比锡欧根•狄德里希书店出版,共三册,译得很好,书价,据我所知,每册只售五至六马克。)
您对于《这里该有蔷薇……》 (这篇作品在精致和形式方面无与伦比)的意见,跟作序者的意见相比,当然是完全、完全毋庸置疑地正确。在这里要立即提出个请求:尽可能少读些审美学的评论文章——它们不是在没有生命的硬化之中变成化石似的无意义的偏颇见解,就是巧妙的文字游戏,今天是这个意见取胜,明天是相反的意见占优势。艺术作品是一种无限孤独的东西,再没有比评论更无法够到它的了。只有爱能理解它、抓住它,能公正地对待它——对于这样的议论、批评或是引言,您要总是相信您自己和您的感觉;即使您有什么不对,您的内部生命的自然的成长,会慢慢地随着时间的推移把您引导至其他的认识。让您的判断力得到自己的静静的不受干扰的发展,这种发展,跟每个进步一样,必须来自深深的内部,不能受到任何强制和促进。一切都要怀孕到足月,然后才分娩。一切印象,一切感情的萌芽,都要让它们完全在自己内部,在暗中,在说不出之中,在无意识之中,在自己的理解力达不到之处趋于完成,而且怀着深深的谦虚和忍耐,等待一个新的澄明到达分娩的时刻:只有这个才叫做艺术地生活:不论在理解上或是在创作上。
在这里是不能用时间测量的,年月是不起作用的,十年也算不了什么。当个艺术家,就是不计算,不数;成熟要像树木那样,它不催逼树汁流动,它安心地屹立在春天的风暴之中,不担心后面有没有夏天来到。夏天还是要来的。可是夏天只是走向那些忍耐者,他们等在那里,好像永恒是那样悠然自得,沉静而广阔地横在他们面前。我天天学习忍耐,在我感激的痛苦之中学习:忍耐就是一切!
里夏德•戴默尔:关于他的书(顺便说说他这个人,我对他只有肤浅的认识),我有如此的感觉,如果我读到很美的一页,我总是害怕读到下一页,它会把一切又破坏掉,会把令人喜欢的倒过来变得不值一读。您说他“激情地生活和做诗”,这句话很好地道出了他的特征——事实上,艺术的体验是如此难以置信地接近性的体验,接近其痛苦与快感,这两种现象本来只是同一种憧憬与至福的不同的形式。如果我们可以不说是激情——而代之以性,在广大、纯粹,不因教会的谬见而受到怀疑的意义上的性,那么,他的艺术就会是很伟大而且无限重要的。他的诗的力量是很大而且像原始的冲动那样很强的,它有内在的毫无顾忌的节奏,从内部爆发出来,像从山地破土而出一样。
不过,看起来,这种诗力并不总是老老实实而不装腔作势的。(但是这确实也是对创作者最难的考验之一:创作者必须是无意识、无预感地保持自己最好的品质的人,如果他不想损害这种品质的率真和纯洁!)现在,当这种诗力刷刷地通过他的本质到达性的方面时,它却找不到它所需要的那种完全纯洁的人。那里没有完全成熟而纯粹的性世界,并不是人性十足的,而只是男性的性的世界,只有情欲、陶醉和心神不定,充满了由于男性苇曲了爱而造成的古老的成见和高傲自大的性的世界。因为他只是作为男人,而不是作为人去爱,所以在他的性的感觉之中有些狭隘、看似粗暴、含有敌意、一时性、非永久性的东西,这些降低了他的艺术品位;使艺术变得含糊不清,产生疑窦。这种艺术不是没有瑕疵的,它带有时间和热情的烙印,其中很少有能持续存在下去的。(可是大多数的艺术都是如此!)不过,尽管我们能深深欣赏这种艺术中的精彩之处,不要迷恋太深而变成那个戴默尔世界的追随者,他那个世界是如此无限担忧,充满通奸和乱七八糟,跟真正的命运相去甚远,真正的命运虽然造成的痛苦多于这种一时的忧伤,但也给人更多的趋向伟大的机会和更多的趋向永恒的勇气。
最后,谈到我的书,我非常乐意把您可能喜爱的全部奉上。可是我很穷,我的著书,一出版,就非我所有。我自己无法买自己的书——尽管我常想赠给那些会对我的书表示爱好的人。
因此,我在另纸上给您写出我最近出版的书(最新的,若论全部,我大约出了十二三种)的书名(和出版社),只得让您,亲爱的先生,有便去订购一些了。
我乐愿我的书会放在您的手边。
• 您的 赖讷•马利亚•里尔克
1903年7月16日 不来梅近郊沃尔普斯维德
约在十天前,我离开巴黎,身体颇感不适而疲倦,到了一处北方的大平原,它的辽阔、静寂和天空,应使我恢复健康。可是,我却碰到绵绵的雨下个不停,直到今天才看到在野风静不下来的平原上空稍许亮了起来;我就利用这放晴的最初瞬间问候您,亲爱的先生。
亲爱的卡普斯先生:我已长久没给您复信,并非是忘记——相反:尊函是属于常从其他信件中翻出来再阅读的那一类的书信,我从您的信中感到您就像在我身旁。信是5月2日写的,您肯定记得。如今,在这远地的大片寂静之中读它,您对人生的极大的忧虑,比我在巴黎时已经感到的更加使我激动,在那里,由于万物都为之震撼的过大的喧嚣,一切都失声消沉。而在这里,四周是辽阔的平原,从海上吹来的风掠过它的上面,在这里,我感到,对于那些在其深处有着自己的生命的问题和感情,哪儿也没有人能给您解答;因为,就是最优秀的人要用言语解释极微妙的几乎是难以言传的事物,也会失误。可是,尽管如此,我却认为您一定不会永远得不到解决,如果您依靠那些跟我现在所着眼者相类似的事物,如果您依靠自然,依靠自然之中的单纯,依靠那不为人注意,却会意外地变得很大而不可测度的小事;如果您对于微不足道者都怀有这样的爱心,完全谦逊地,作为一个恭顺者,想取得看似贫乏的事物的信任:那么,对于您,一切就会变得较为轻松,较为一致,不知怎么地更易于调和,也许不是在愕然退缩的理智之中,而是在您最内部的意识、觉醒和了解之中。您是这样年轻,面对一切开端,我愿尽可能请求您,亲爱的先生,对您心中一切未解决的难题保持忍耐,努力去爱这些问题本身,就当它是被关闭了的房间,当它是用极稀有的语种写成的书,您现在不要去寻找答案,您不会得到,因为您不能体验到。重要的是在生活中体验一切。现在您就在生活中体验这些问题吧。也许这样;您会渐渐地,在不知不觉之中,在遥远的一天,在生活中获得解答。也许在您自身之中,带有塑造和形式的可能性;作为特别幸福的纯粹的一种生活方式;您就朝这个方向锻炼自己吧——可是,不管碰到什么,您都要以极大的信任接受,如果只是出于您的意志,出于您的内心的某种必要,您就要承担下来,不要憎恨什么。性是个难题;诚然。可是,交给我们的一切都是难题,几乎一切严肃的事都是难题,而一切
事又都是严肃的。只要您认识这点,进而从自身之中,从您的素质和本性,从您的经验和童年时代以及力量里,努力获得一种完全特有的(不受惯例和习俗的影响)对于性的关系,那么您就不须再害怕茫然自失,不须再害怕配不上您的最好的所有。
肉体的快乐是一种感觉的体验,跟纯粹的视觉或是甜蜜的果实给舌头上充满甜味的纯粹的味觉没有什么两样;它是交给我们的一大笔无限的经验,对于世界的了解,一切知识的满盈和辉煌。我们感受肉体的快乐并没有什么不好;不好的地方是在于:几乎所有的人都误用、滥用这种经验,把它放在倦于浮生的场所当作刺激,当作消遣解闷而不当作向最高点的精神集中。世人甚至把饮食也搞得大不一样:一方面是匮乏,另一方面是过剩,把这种需求的明晰度搞得模糊不清,同样,为了使生命得以更新的一切又深又单纯的需要也全被搅浑了。可是,个别人能自己把它澄清而清醒地生活(如果太没有独立性的个别人不能如此,那么孤独的人却能办得到)。他能想起,动物和植物中的一切美,都是爱与憧憬的一种静静的永续的形式,他能像看植物一样去看动物,那些动物忍耐而顺从地结合、繁衍、成长,不是出于肉体的快乐,不是出于肉体的痛苦,而是听从必然性,这种必然性比快乐和痛苦更重大,比意志和反抗更有力。啊,但愿世人更加谦虚地接受,更加严肃地承受这种充塞于大地和大地上最微小的事物之中的神秘,但愿世人忍受而且感到:这是多么极其重大,而不要认为是轻而易举之事。但愿世人要抱着敬畏的态度对待自己的丰产力,不管它是精神的还是肉体的,它只是独一的;因为,精神的创造也是来源于肉体的创造,它们具有同一的本质,而且,精神的创造只像是肉体快乐的更轻微、更迷人、更永恒的重复。“当个创造者,去产生、去制作的想法”,若没有在世界中获得不断的伟大的认可和实现,就是空的,若没有从事物和动物世界中得到千重的赞同,也是空的——他的享受,只是由于他充满了几百万人的生殖与分娩的、遗传下来的回忆,才能显得如此难以描绘地美而丰富。在一个创作者的思想之中,有无数被遗忘的爱情之夜重新苏醒过来,以高贵和崇高使思想充实。那些在夜间聚会,在摇摇摆摆的欢乐之中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人们,他们为那些将会出现,说出难以言传的欢喜的后生诗人的诗歌收集甜蜜素材、深度和力度,在干着一种严肃的工作。他们召唤未来;即使他们想得不对头,盲目地互相拥抱,未来还是要来的,新人会崛起,在现今似乎已经实现的偶然的基础上,规律复活了,按照这个规律,有抵抗力的强有力的精子就闯进那张开相迎的卵细胞。您不要被表面迷惑;在深部,一切都成为规律。那些损害这种神秘、度过一生的人(此种人为数甚多),他们只是自己失去了神秘,而把它像转交一封自己不知其内容的密封信件一样转递下去。您不要被名目的繁多和情况的复杂所迷惑。也许有一种伟大的母性,作为共同的憧憬,超越一切之上。处女之美,“尚一无所成的”(正如您说得好)本性之美,就是预感到自己而进行准备,既担心又憧憬的母性。母亲之美是献身的母性,而在年老的妇女,则是大量的回忆。我认为,在男性中也有母性,无论是肉体的还是精神的;他的生殖作用也是一种分娩,在他由最内在的充实而进行创造时,这就是分娩。也许两性比一般人想象的更亲近,而世界的伟大革新就在于:男性和少女,从一切错误的感情和厌恶中解放出来,不作为对立面,而是作为兄妹和邻人互相寻求,作为人结合在一起,以便单纯地、严肃地、忍耐地共同承担那托付给他们的性的重任。
可是,也许有一天许多人可能做到的一切,现在孤独的人已能进行准备,用他不大会失误的手来建树了。因此,亲爱的先生,请您爱您的孤独,把孤独以悦耳的悲叹给您造成的痛苦承担起来吧。因为,您说,跟您亲近的人们都远离您了,这正显示出您的周围开始扩大了。如果您的近邻远离了,那么您的辽阔就已经扩展到星空之下变得很广大了;对您那不能携带任何人同往的成长感到高兴吧,您要善待那些留在后面的人,在他们面前要定心沉着,不要以您的疑虑折磨他们,不要用他们不能理解的您的信念或喜悦使他们吃惊。您要试图跟他们保持某种单纯而忠实的一致,即使您自己会逐渐有所改变,这种一致也不一定有改变的必要;对他们所过的异样形式的生活要表示喜爱,对年老的人们要宽容,您对孤独寄予信任,而老人是害怕这种孤独的。对于在双亲和子女间经常展开的戏剧性事件,要避免提供素材;这会消耗子女的许多精力,浪费年老的双亲的爱,即使在不能理解时,这种双亲之爱也在发挥而
给我们温暖。不要要求双亲出主意,不要指望他们理解您;但要相信那一份爱,像一份遗产给您保存的爱,您要相信,在这种爱中有一种力量,一种祝福,不管您走得多远,也无须离开这个祝福。
您暂时弄到个职业干千,这很好,它使您独立生活,使您在任何意义上都完全依靠自己。耐心地等着瞧吧,看您的内部生命是否会由于这个职业的形式感到制约。我认为职业是非常难办而且对人要求很高的,因为它被大量的习俗纠缠着,对职业课题怀有个人的见解,是不容许保留任何余地的。可是,您的孤独,在很不熟悉的境遇中间,将会成为您的支柱和故乡,从那里出发,您将找到您的一切道路。我的一切祝愿都准备伴随着您,我的信任跟您同在。
亲爱的尊敬的先生:
您的 赖讷•马利亚•里尔克
1903年10月29日 罗马
8月29日来信,在佛罗伦萨收到,现在——两个月后才——向您汇报。迟复乞谅——可是,我在旅途中不愿意写信,因为,我写信,除了最必要的文具:还需要一些宁静、孤独和不太过不惯的时间。
我们抵达罗马,约在六周之前,当时,还是个空荡荡、炎热、谣传有热病流行的罗马,这种环境,加上其他实际上的安排困难,助长我们身边的不安难以结束,无家可归的羁旅之情压在我们的心上。此外,还要算进去的是:罗马(如果对它还没有认识),在最初几天里,给人一种难过得要命的印象:由于它散发出的那种毫无生气的阴沉沉的博物馆气氛,由于那些掘出的、辛苦保存的过去时代的大量文物(小小的现代靠这些过日子),由于受到学者们和文献学者们的支持,被惯常的意大利旅游者们效法,对这一切走样的、毁损的物品的不可名状的过高评价,这些物品,归根到底,不过是另一个时代,已不是我们的、也不应该是我们的另一种生活的偶然的遗存。最后,经过几周的每天抵制之后,尽管还有一些困惑,我们总算重又获得内心的平静,我们自言自语地说:不,这里并不比别处有更多的美,这一切被世世代代的人不断赞叹的对象,经过一些工匠的下手修修补补,已毫无意义,微不足道,没有情趣,没有价值——可是,这里也有许多美,因为,到处都有许多美。无穷无尽的充满生气的水沿着古代的水道流人这座大都市,在许多广场的白石盘上跳跃,在宽大的水池中扩展开来,白天发出淙淙的鸣声,到夜晚鸣声更响。这里的夜晚很不错,繁星满天,风很温和。这里还有许多花园,令人难忘的林阴路和石阶,米开朗基罗设计的石阶,按照水向低处滑落下去的模式建造的石阶——浩浩的水流,一级生出一级,像一浪生出一浪。由于这种印象,我们聚精会神,从在那里滔滔不绝的(多么健谈啊!)毫不谦逊的众多事物中清醒过来,慢慢地学习识别极少数的事物,其中永存着我们会喜爱的永恒和我们会悄悄分享的孤独。
现在我还住在市内的卡皮托尔山上,距离被保存下来的罗马艺术中最美的骑马像——马可•奥勒留像不远;不过,在几星期之间,我将迁到一处静寂而简朴的地方,一座古老的带有阳台的房子,它藏在一个大公园的深处,避开城市的喧嚣和偶然事件。我将在那里住一个冬天,欣赏绝大的静寂,指望它赠给我有为的良时……
搬到那里,我会更加舒畅些,那时我将给您写一封较详细的信,在信中还要谈谈来信中所讲的事。今天我只得告诉您(也许这是我的不对,没有早一点奉告),来信中通知的那本书(其中该包含有您的大作)没有寄到我处。是否退回给您了,或许是从沃尔普斯维德?(因为:邮包不能转寄国外。)这种可能性最好,我乐愿得到证实。但愿不会碰到遗失——这种事在意大利邮政情况方面确实不属于例外——真遗憾,我真乐意收到这本书(正像凡是带有您的标志的一切东西);还有您在这段期间写成的诗(如蒙惠寄),我总会尽可能好好地衷心地反复拜读和玩味。即此问好。
我的亲爱的卡普斯先生
您的 赖讷•马利亚•里尔克
1903年12月23日 罗马
在圣诞节到来之际,当您在节日中比平日更难忍受孤独时,您不会辱不到我的问候。可是,,如果在那时您发觉孤独很厉害,那就为此感到高兴吧;因为(请您自问)不厉害的孤独算十么呢;孤独只有一种,它是厉害的,不容易忍受的,差不多所有的人都会碰到这种时刻,那时,他们情愿放弃这冲时刻,换取任何一种不管多么平庸而毫无价值的交际,跟随便什么人,跟最不足道的人取得一点点表面的一致…¨可是,也许这正是孤独在成长的时刻;因为,孤独的成长是像男孩的成长一样带有痛苦的,像春天的开始一样含有悲哀的。然而,您不用为此仆疑动遥必要的只是:孤独,大大的内心的孤独。自我贩省,长时期不跟任何人会晤——必须能做到这点。当成八人们跟一些好像要紧而重大的事务打交道时,大人们看上云去是那样忙忙碌碌,而孩子对他们的所作所为却毫不理解,,,您就要像童年时代那种孤独的样子,安于孤独。
如果我们有一天看出大人们的工作是可们冷的,他们的职业是僵化的而跟生命不再有什么关联时,jeb什么不像孩子那样把它当作一件不熟悉的事观看,不从锻们自己的世界的深处,不从这本身就是工作、地位、职业的自己的孤独的广大范围内去旁观呢?为什么要把一个瞄子的聪明的不理解换取抗拒和蔑视呢?因为,不理解乃艉孤单,而抗拒和蔑视却是一种参与,尽管人们想要用这栅手段置身事外。 .
请您想一想,亲爱的先生,您藏在内心鲤的世界,这种思念,您要称之为什么,尽可随意;不管趣称它为对于自己童年时代的回忆,或是对于自己的未来蝴憧憬——只是要注意在您内部出现的东西,把它置于您姓身边看到的一切之上。在您内心最深处发生的一切,值鹤您的全部的爱,您要无论如何为它工作,不要为了说明您对人们的态度而浪费太多的时间和太多的精力。究竟谁荆付您说,您大概有一种态度呢?——我知道,您的职业是贼搞的,跟您充满了矛盾,我已预先料到您的不满,并且蜘道它将会来到。现在,您的不满出现了,我不能加以平总,我只能奉劝您去考虑一下,是否所有的职业都是如此, 对个人充满要求,充满敌意,而且简直像吸足了那些默鳅地愁眉苦脸的人在他们所从事的平淡的职务之中所发现的0憎恶的怨气。您现在不得不赖以谋生的职位,并不比其他一切职位,使您背上更重的习俗、偏见和误解的包袱,即使有什么显示出更大的自由的职位,却没有任何职位,其自身内部非常广阔而且跟构成真正的生命的伟大事物有关。只有孤独的个别的人,像一件事物一样,被置于神秘的规律之下,当一个人走向曙色初开的晨光之中,或者眺望充满许多事件的暮晚,当他感觉到那里发生了什么事,那时,一切职位就会脱离他,像脱离一个死人,不管他还处在真正的人生中途。亲爱的卡普斯先生,您现在当军官不得不体验到的事情,在现有的任何职业中,您大概同样感受过,不,即使您脱离任何职务,想单单跟社会进行轻度的独立的接触,您还免不了要有这种使人憋闷的感觉——到处都是如此;但是,这并非令人担心或忧伤的理由;如果在他人和您之间,找不到什么共同的关系,那就请您努力跟事物接近,事物不会抛弃您;那里还有许多夜晚,还有吹过许多树木之间、吹过许多地方的风;在事物之中,在动物那里,一切都还充满了您可以参与的事件;还有许多孩子,也像您在童年时代一样,是那样既可悲又幸福——如果您想起您的童年,那么,您就再置身在他们中间,在那些孤独的孩子们中间,成人们算不了什么,他们的尊严毫无价值。
如果您想到童年,想到与之有关联的单纯和静悄悄的事物,由于您不能再信仰在童年时代中到处存在的上帝而使您感到不安和痛苦,那么,亲爱的卡普斯先生,请您自问一下,您是否真个失掉上帝了?是否也许是这样,您还从未拥有过上帝?因为,这该是什么时候的事呢?男人们好不容易才能拥有上帝,上帝的威信会把老年人压垮,难道您相信一个孩子能把握住上帝吗?您相信真正拥有上帝的人会像丢失一块小石子一样失掉上帝,或者您也并不认为拥有过上帝的人还只会被上帝丢掉?——可是,如果您认识到在您的童年时代不曾有过上帝,在以前也不曾有过,如果您想到基督是被他的憧憬所迷惑,穆罕默德是被他的傲慢所欺骗——如果您惊讶地感到就在如今,在我们谈论上帝的时刻,也并无上帝存在——那么,您有什么资格要来惦念从未存在过的上帝,像惦念一位过去的人物,而且寻找他,仿佛他已失踪一样?
您为什么不想到上帝是将要来临者,从远古以来一向是即将来临者,是未来者,是一棵树上的最终的果实,而我们却是这棵树上的叶子?是什么阻止您,不让您把他的诞生投入未来的时间里,不让您度过您的一生像度过一段伟大的妊娠史中的又痛苦又美好的一天?难道您没有看到,一切发生的事,•总是不断地周而复始,既然开始本身总是如此美好,为什么不能是上帝的开始呢?如果上帝是最完美者,难道较为卑小者就不该在上帝面前,让他从丰富的存在之中能够为自己挑选吗?——为了把一切囊括在自己内部,难道上帝不该是个最后者,如果我们所盼望的他已经过去,我们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像蜜蜂采蜜一样,我们从万物中采集最甜美的东西树立上帝。我们甚至从卑微的、不引人注.目的小事(只要是出于爱)开始,从工作和随后的休息,从沉默或是小小的孤独的喜悦,从我们单独地、没有参与者和追随者所做的一切开始树立他,他是我们见不到的,正如我们的祖先不能见到我们一样。可是,他们,这些久已成为过去的人们,还存在于我们的内部,作为素质,作为我们的命运上的重荷,作为沸腾的血,作为从时间深处冒出的姿态。
有一天,将会在最遥远者、最终极者的上帝身上出现的希望,有什么能从您处夺走呢?
亲爱的卡普斯先生,也许上帝正好需要您的这种生存恐惧来开始他的工作,就请您在这种虔诚的感受之中庆祝圣诞节吧;您的过渡期的这些日子,也许正是尽您内心中的一切为上帝工作的时期,就像您在童年时期已经有一度紧张地从事过上帝的工作一样。请您忍耐点,不要不耐烦,请您想一想,我们所能做的最小的工作,不会给上帝的生成造成更大的困难,就像在春天将要来临时,大地不会妨碍春天的生成。
愿您快乐、安心。
我的亲爱的卡普斯先生:
您的 赖讷•马利亚•里尔克
1904年5月14日 罗马
自从收到您上次的来信,已过了很长时间。请勿见怪;先是由于工作繁忙,随后是由于受到干扰,最后是由于体弱多病,使我一再未能奉复,给您回信(尽管有此心愿)要在心情平静而良好的日子才行。现在我觉得身体又好了一些(初春的恶劣而变化无常的季节转换在此地也使人感到不愉快),因此就来给您,亲爱的卡普斯先生,写信问候,并且根据我所知道的,回答您在来信上提出的这样那样的问题(这是我衷心愿做的)。
您瞧,我把您的十四行诗抄下了,因为我觉得这首诗优美纯朴,非常平静得体地配合它的形式。在我所能读到的您的诗作之中,这是最好的一首。现在我把抄下的诗寄给您,因为,我知道,重读一遍由别人抄写的自己的诗作,是重要的大事,充满新的体验。请您读读这首好像出于他人之手的诗,您将会从心底里感到,它是多么确实地出于您自己的创作——
常常读这首十四行诗和您的来信,对我是一种乐趣;我为两者感谢您。
您在孤独之中,不可受到迷惑,由于在您的内部有某种东西想从您的孤独中逃脱。正是这种愿望,如果您心平气和地、明智地把它当作一件工具加以利用,它就会帮助您把您的孤独扩展到广阔的大地上面。人人都(借助于惯例)朝容易的方面解决一切问题,而且是朝容易中最容易的方面;可是,很明显,我们必须面向困难;一切有生命者都有赖于此,自然界中的万物都按照自己的方式成长和自卫,从自己的内部显示出独自的本色,不惜一切代价,冲破一切阻力,努力保持这种独自性。我们所知甚少,可是,我们必须面向困难,却是不会离开我们的确切的事实;守住孤独,乃是好事,因为,孤独是难耐的;什么是困难的,就必须是我们更加要做的理由。
爱,也是好事;因为,爱是很难的。人对人的爱:这也许是交给我们最难的、最极端的事,最后的考验和磨练,其他一切工作都不过是为这项工作做准备。因此,在一切方面尚属生手的年轻人还不能够去爱:他们必须学会它。他们必须发挥全部本领,把集中在他们孤独的、不安的、向上跳动的心脏周围的一切力量使出来去学去爱。可是,学习期总是一段长久的孤立时期,所以,爱经历长时期直到抵达人生的深深的内部——对于在爱着的人,意味着孤独,更高一层和更深一层的单独。爱,首先并不是指的什么一心一意、献身、跟一位第二者结合成一体(因为,由尚未净化者、尚未完成者、尚属从属者结合成的一体算做什么呢?),爱,对于每个人,乃是趋于成熟,在自己内部成为个什么,成为个世界,为了他人而成为独自的世界的一个崇高的动机,是对每个人的极大的过分苛求,把他挑选出来,召唤他奔赴远大目标的东西。要把它作为课题本身去工作(“不分昼夜地倾听锤炼”),只有在这个意义上,年轻人才可以利用那给予他们的爱。一心一意、献身、各种各样的结合,对于他们还不适合(还必须长久、长久地加以积蓄和积累),这是最终的事,也许是人类的生活在如今还难以到达的一步。
可是,在这点上,年轻人却常常如此大大地误解(在他们本性中没有忍耐),如果爱降临到他们头上,他们就互相五体投地,豁出去,就像陷于不高兴、混乱、迷惘的状态……可是,随后又怎样呢?对着这支离破碎的一大堆,他们称之为他们的结合,可能的话,他们乐意称之为他们的幸福、他们的将来,可生活对此该怎么办呢?在这种场合,每个人都为别人失去了自己,也失去了别人,又失去今后还要来到的其他许多人。而且丧失了广阔和可能性,把轻微的、充满预感的事物的接近与远离丢掉,换来毫无结果的一筹莫展,从中不再能得到什么;无非是一些厌恶、幻灭与困苦,只有逃避到无数因袭中的一处庇护所,就像在这条危险的路旁大量设置的公共躲避小屋。任何人类体验的领域,没有一处像爱的领域这样有各种因袭的配备;这里有动各样脑筋制出的救生带、救生艇和浮袋;社会见解会造出各式各样的避难所,因为,它乐于把爱的生活看成一种娱乐,因此也必须把这种生活装点得轻松,像公共娱乐一样,便宜,没有危险,安全可靠。
当然,也有许多年轻人错误地,也就是说简单无私奉献地,并不孤独地去爱(平均总是停留在这一点上),他们感到失误的压力,也要把他们所陷入的状态按照他们自己个人的方式使其变得富有生命力、富有成果——因为,他们的本性告诉他们:爱的问题,比起其他重要的一切问题,并不是可以按照这样那样的达成协议而公开解决的;爱的问题,是在任何情况之下都需要有新的、特殊的、仅仅是个人的答复的问题,是人与人之间的切身问题——可是,已经投靠在一起的人,再也不能确定自己的界限而跟他人区别的人,就这样什么独自的东西也不再拥有的人,他们怎能从自身之内,从已经埋没的孤独的深处找到一条出路呢?
•他们在共同的无依无靠之中行动,即使他们衷心想要避开使他们感到怪异的习俗(譬如说结婚),他们还是陷人一种虽不是公然,却仍是致命的习俗的解决之触手中;因为,这时在他们周围的一切,都是——习俗;这时,从一种早就汇流在一起的、混浊的结合中所采取的任何行动都是不脱习俗的;由这种混乱导致的一切关系,都离不开习俗,不管它怎样不合常规(也就是在通常意义上所指的不道德的);确实,甚至于分离,在这种场合,也是一种习俗的步骤,没有力量、没有结果的一种非个性的偶然的决定。
认真看待的人,就会发现,正像对于艰难的死亡一样,对于艰难的爱,也还没有什么解明,没有解决,没有指点,也没有通道可以认清;而且,对于我们隐秘地承受着,不将它打开就传递下去的这两个课题,也没有共同的、根据协约而来的规律可供探索。可是,随着我们开始作为单独的个人试图体验生活,我们单独的个人将在更加接近的地方碰到这些伟大的事物。爱的艰难的工作对我们的发展所提的要求高得超过我们本人,我们作为生手,应付不了。可是,如果我们顶得住,把这种爱作为重荷和见习期间承担下来,而不在轻松和轻浮的游戏,人们在面对自己的存在的最严肃的严肃时就躲在它后面的这种游戏之中失去自我——那么,一点小小的进步和重荷的减轻,将会使那些在我们身后迟迟来到的人感受到;这可是重大的事。
我们现在正好是应当对一个单独的个人跟另一个单独的个人的关系毫无成见地实事求是地观察,我们试图处理好这种关系,没有任何可遵循的样板。可是,在时代变迁之中,已有好些事物能对我们这种胆怯怯的生手举动有所帮助了。 .
在处于新的、自己发展的道路上的少女和妇女,只是暂时地成为男性的坏习惯和作风的模仿者,男性的职业的重操者。在这种不稳定的过渡期之后,将会显示出,女性们只是从那种(常常是可笑的)乔装的大量举动和变化中走过场,为了把她们独自的本质从异性的歪曲的影响之中加以净化。生命更加直接地、更加丰产地、更加信任地停留在、寓居在妇女的体内,所以,妇女们在根本上应当比男人们更加成为较成熟的人、较有人性的人,而那些轻薄的男性,由于没有肉体的果实的重力把他们拖到生活的水面之下,他们高傲而浮躁,对他们认为是爱的事物,实是估计不足。在痛苦和屈辱之中熬过来的这种女性的人性,只要妇女随着她们外表身份的变化而把这种单单属于女性的习俗摆脱掉,就会显露出来,那些在今天还没有感到这种时日即将到来的男人们,将会大为惊异而受到打击。总有一天(今天特别是在北欧诸国对此已出现可靠的征兆而大放光明),总有一天会有这样的少女和妇女存在,她们的名称不仅是意味着跟男性对立的称呼,而是某种自身独立的称谓,并非令人想到什么补充和界限,而只是令人想到生命和存在——女性的人。 !
这种进步将把现在充满错误的爱的体验(大大违反目前过时的男人们的意志)加以改变,从根本上加以改变,转变为意味着人对人的关系,不再是男人对女人的关系。而这种更合乎人性的爱(它在结合与分离两方面都将考虑得极其周到而小心谨慎、好好地顺利地进行)将跟我们尽心竭力、辛辛苦苦准备好的爱,由双方的孤独互相保护、互相接近、互相致意而成立的爱相似。
还有一点:请您不要认为,在您的童年时代曾经交给您的那种伟大的爱已经失去;您能断言,那些伟大而良好的愿望,您在今天还赖以生存的志向,当时并没有在您的心中成熟起来吗?我相信,那种爱是如此坚强而有力地继续保留在您的记忆之中,因为,这种爱是您的最初的深深的孤独,是您为您的一生所做的最初的内心的工作。——
专此祝好,亲爱的卡普斯先生!
您的 赖讷•马利亚•里尔克
附:弗兰茨•卡普斯《十四行诗》
暗暗的忧伤,没有悲叹和埋怨
它颤巍巍地震撼着我的生命。
我的幽梦的纯洁的缤纷落英,
是我极其宁静的时日的祭献。
可是常有大问题拦在我路前。
我变得渺小,只落得战战兢兢
走了过去,像走过一处的湖滨,
我没有胆量测量湖水的深浅。
我沉入悲哀之中,悒郁的情怀
像黯淡无光的灰蒙蒙的夏夜,
有时亮出了一颗闪烁的明星:
于是我伸出双手,摸索着寻爱,
因为我想哼唱出我热切的嘴,
寻觅不到的那种祈祷的声音….
1904年8月12日 瑞典 弗拉底埃 波莱比•戈尔
我要再跟您谈一会,亲爱的卡普斯先生,尽管我几乎不能说出什么对您大有帮助和十些有用的话。您有过暂时的、许多极大的忧伤。您说,这种暂时的忧伤,对您也曾经是难受的、感到烦恼的。可是,请您想想,这些极大的忧伤,其实并未贯穿过您心脏的正当中,是否如此?在您忧伤时,是不是在您内心里并无许多变化,是不是在您的任何地方、在您的本质的任何处所也没有什么改变?危险而不良的,只是那种忧伤,人们把它带进众人中间,以便让它的声音盖过众人的声音;就像接受治标的愚蠢疗法的疾病,只是暂时退一退,在短短的间隙之后,就更加可怕地发作;它们蓄积在身体的内部,是一种活体,是没有让它生活过、受蔑视的、危险的活体,能致人于死地。如果我们超越我们的知识所能及的范围看得更远一点,超越我们的预感的外围工事稍许更向前看,那时,也许我们能比承受喜悦使用更大的信赖来承受忧伤。因为,忧伤乃是某些新的、未知的事物闯进我们内心的瞬间;我们的感情闷声不响地陷于羞怯的拘束,我们内部的一切都是退避,产生一种寂静,无人认识的这个新东西就停在它的正当中默不作声。
我认为,我们的忧伤几乎全是紧张的瞬间,我们觉得它陷于麻痹状态,因为我们再听不到我们惊愕的感情的活动声音。因为我们是跟这闯进我们身边来的陌生客单独面对面待着;因为我们所熟悉的、习以为常的一切在一瞬间都被赶走了;因为我们处于不能让我们停留的过渡期当中。因此,忧伤也就过去了:我们内部的新来者,这个参加进来者,它进入我们的心中,进入最里面的心房,在那里也不再存在——已经进入血液里面。我们不知道,当时它是什么。这能很容易使我们相信: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是,我们却变了,正如有一位客人走进一座房子,房子就变了。我们不能说,是谁来了,也许我们绝不会知道,可是,在“未来”出现以前的长时期里,它为了在我们内部起变化,就这样进入我们体内,却有许多征兆为此表明。因此,在忧伤时,要保持孤独,要留神,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在我们的未来进入我们内部的瞬间,看上去虽像是什么也没发生的呆滞的瞬间,但比那种像从外部来的,在我们面前出现的喧闹的意外的时刻,更加大大地接近生活。我们作为忧伤者,越是沉静,越是忍耐,越是坦率,这个新来者也就越深、越坚定不移地进入我们的内部,我们也就越
能更好地把它作为已有,它也就更多地成为我们的命运,如果它将来有一天“发生这种情况” (就是说:从我们内部出来走向他人),我们将会感到我们自己在最深的内部跟它有密切亲近的关系。这是必要的。我们的发展将渐渐朝这个方向进行,因此就有这种必要:我们所碰到的,没有什么是不熟悉的,而只是很久以前就属于我们的。人们对于运转的概念早已不得不改变许多想法,人们也会逐渐认识到:我们所说的命运,它是从人的内部走出来,而不是;从外面走进人的内部的。只是因为,在命运住在人们的内部期间,好多人没有把命运吸收,把它化为已有,因此他们也就看不出从他们自身中走出的东西;这种东西对他们是如此不熟悉,因此,在他们惊慌失措时,以为,它一定是现在刚刚进入他们的内部的,因为,他们断言,以前从来在自身中见过类似的东西。正如对于太阳的运转,长期认识不清,他们对于将来情况的运转也还是认识错误。未来是确定不移的,亲爱的卡普斯先生,而我们却在无限的
空间里转动。 •
我们怎么会没有困难呢?
如果我们再来谈谈孤独,那就更加明显,它根本不是什么人们所能选择或放弃的。我们都是孤独的。人们可以骗自己,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过扣此而已。可是,如能看出我们是孤独的,而且直截了当地走出孤独,那又多么好呢。这时,我们会感到头晕,当然是不可避免;因为,我们的眼睛惯常盯着的各点,从我们眼前被夺走,近旁再也没有什么,而一切远处的事物却是无限地遥远。如果有谁从他的房间里,没有准备,没有中转,一下子就被带到大山的峰顶上,一定会有类似的感觉:一种无可比拟的不安定感,一种投身到无可名状的情况中的失落感,差不多要把他毁掉。他会误以为要坠落下去,或者认为会被抛向高空,或者会粉身碎骨,为了要迎头赶上他的感觉的这种状态,对这种状态加以阐明,他的脑子必须想出何种天大的谎言。对于变得孤独的人,一切距离,一切尺度都改变了;从这些改变之中,有许多是突然发生的;就像那个到了山顶上的人,随即产生了一些异常的空想和奇妙的感觉,这些都好像远远超出一切可以容忍的限度。可是,我们也要体验这种感觉,这是必要的。我们必须在最大的程度上接受我们的生存;一切,即使是闻所末闻者,都必须能在其中存在。这其实是对我们所要求的唯一的勇气:勇敢地面对我们所能遇到的最罕见、最奇异、最不可解明的事物。以往,世人在这个意义上是怯懦的,给生活造成无限的损害;被称为“幻象”的那种体验,所谓“幽灵世界”的一切,死亡,所有这些跟我们有切身关系的事物,都被日常的抵御把它们从生活中排挤出去,以致我们的感觉陷于萎缩,不能将它们把握祝神的问题就不谈了。可是卜对于不可解明的事物的恐惧,不仅使个人的存在变得更贫弱,而且人对人的关系由此受到限制,就像从无限可能性的河床里捞出来,放到一处什么事也不发生的岸边。因为,这不仅是惰性,造成人际关系如此极为单调地、总是老一套地从一个场合到另一个场合翻来覆去;而且是对于任何新的、不能预料的体验的畏惧,这种体验,人们自认是应付不了的。可是,只要是对一切有精神准备的人,对任何事物,即使是最难以理解的事物,不加以排斥的人,他就会把对他人的关系当作活生生的事物处理得好好地生活下去,自己充分利用他自己的存在。因为,正如我们把个人的这种存在看成是一个较大的或是较小的空间,这就显示出,大部分人只认识他们的空间的一角、一个窗口的座位、他们走来走去的一条小道。这样,他们就获得一种安定。可是,那种充满危险的不安定却往往是人之常情,这种不安定迫使坡的小说①中的囚犯们探摸他们的牢房的形状而对他们的住处的难以名状的恐怖并不感到不熟悉。可是我们不是囚犯。在我们周围并没有设下陷阱和圈套,也没有什么使我们感到害怕或是痛苦。我们被安置在我们最适合的生活环境之中,如鱼得水一样,此外,由于几千年之久的适应,我们跟这种生活已变得如此相似,如果我们静止不动,由于一种巧妙的拟态,我们跟我们周围的一切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不信任我们的世界,因为世界并不跟我们为敌。如果它那里有恐怖,那是我们的恐怖,它那里有深渊,那么,这种深渊乃是我们的,它那里有危险,那么,我们就必须努力去爱它。只要我们按照那个原则,就是劝告我们必须永远坚持困难的那个原则安排我们的生活,那么,现在对我们还像是最陌生的事物,就会变成我们最熟悉、最可靠的了。我们怎么可以忘掉在一切民族的原始时期存在的那些古老的神话;在最紧迫的关头龙变成公主的神话;也许我们生活中的一切龙都是公主,她们只在等候看到我们有一天变得美丽而勇敢的那个瞬间。也许一切恐怖的事物,追根问底,全都是要向我们求助的走投无路者。
亲爱的卡普斯先生,如果有一种您从未见过的极大的忧伤在您的前面升起来,如果有一种不安像光和云影一样掠过您的手上面,掠过您的一切行动上面,这时,您不该害怕。您必须想到,有什么事在您身边发生,生活并没有把您忘掉,它把您抓在手中;它不会让您坠落。您为什么要把任何不安、任何悲伤、任何忧郁从您的生活中排挤出去,既然您不知道,这些状况对您所干何事?您为什么要苦苦追问这一切可能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既然您知道您正处于过渡时期,您极其想望的无非是改变自己。如果在您身上发生的什么是属于病态的,您可要考虑一下,疾病就是一个有机体排除异物的手段;此时,人们只须帮他患病,让他经历疾病的全部过程而摆脱疾病,因为,这才是他的有机体的进步。亲爱的卡普斯先生,现在在您的自身里面发生的事是如此之多;您必须像病人一样有耐心,像康复者一样充满信心;因为,也许您兼具两者于一身。不仅如此,您也是必须监视自己的医生。可是,在任何患病期间,常有好多天,医生除了等待以外,无事可做。这种等待,只要是您当自己的医生,就是您首先必须做的事。
不要过分观察自己。不要从您自身上发生的事件中太快地作出结论;让它单纯地发生,别去管它。否则,您会很容易用非难(道德的意义上)的眼光看待那些跟您现在遇到的一切当然很有关系的您的过去。在您童年时代的错误、愿望、憧憬之中至今尚在您的内部产生影响的一切,却不是您所回忆和批判的事。孤独而无依靠的童年时代的特殊境况是如此困难,如此复杂,受到如此多的影响,同时又从一切实际生活关系中摆脱出来,即使有一种罪恶出现在其中,我们也不该立即称之为罪恶。一般说来,对于名称必须非常当心,使生命遭到破损的,常常是一桩犯罪的名称,而不是无以名之的个人的行动本身,这种行动,也许完全是这个生命的一定的必然性,能被生命毫不费力地接受。因为您把胜利评价过高,您才觉得力的消耗很大;胜利并不是您认为已经完成的“伟大事业”,尽管您有这样的感觉是理应如此;伟大的是:您能代替欺骗的某些真正的、实际的事物,已经在那里存在。若非如此,您的胜利就不过是一种道德的反冲,没有广泛的意义,但它却成为您的一生的一个阶段。亲爱的卡普斯先生,作为您的一生良友,我对您的一生有许多祝愿。您可记得您这一生怎样憧憬从孩童长成“大人”?我看出,它现在继续憧憬从“大人”成为更大的人物。因此,一生的艰难永无休止,但因此它也不停地成长。
而且,如果我还有一句话该对您说,那就是:请不要认为试图安慰您的我这个人,就在有时使您感到愉快的这种单纯宁静的话语之中毫不费力地生活。他的一生有许多艰辛和忧伤,远非您的经历可比。如若不然,他就绝不能找到这几句话。
您的 赖讷•马利亚•里尔克
1904年11月4日 瑞典 容塞雷德 弗鲁堡
亲爱的卡普斯先生: ,
在这一段没有通信的期间,一方面由于在旅行途中,一方面由于事忙,以致未能写信。今天写信也很吃力,因为我已经必须写了好多封,手也写酸了。如果我能口授,就能对您多说一些,可是,对您的长信,只能请您收下寥寥数语了。
亲爱的卡普斯先生,我常怀着如此一心一意的祝愿思念您;本想无论如何必须对您有所帮助。我的信是否果真能有什么帮助,我常觉得怀疑。请别说:是有所帮助。请您心平气和地收下我的信,毋须多谢,后事如何,尚请静候。 ;
现在要我对来信中的个别字句进行深入探讨,也许无济于事;因为,有关您的怀疑的倾向,有关您所说的调和外部和内部生活的不可能,或者有关其他困扰您的一切,我所能说的——跟我已经说过的,总是一模一样:总是希望您会在您自身的内部发现足够忍受的耐性和足够相信的单纯;但愿您对困难的事物和您在他人中间感到的孤独越来越加深信赖。此外,对人生要听其自然。请相信我的话:人生是有道理的,不论什么场合。
谈到感情:使您集中向上的一切感情都是纯粹的;仅仅抓住您的本质的一面而如此歪曲您的那种感情是不纯的。您能面对您的童年时代所想的一切,都是好的。使您比您以前最佳的时刻变得更加丰富的,全都是对的。任何提高都是好的,只要它是在您的全部血液之中,只要它不是陶醉,不是混浊,而是一眼能看到底的喜悦。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还有您的怀疑,也能成为一种好的特质,只要您培养它。它必须成为有见识的,它必须成为批判。每当它对您的某些方面要进行破坏时,您就问它,为什么这些是丑恶的,您就要求它提出证明,考验它,您就会发现它或许是无计可施和非常尴尬,或许也会疾言厉色地反驳。可是,您不要让步,您要求它提出论据,您如采取这样的行动,慎重而坚持,每次都不放松,就总有那一天,它会以一个破坏者成为您的一个最好的工作人员或许是一切参加您的
一生建设者当中最聪明的一个。
亲爱的卡普斯先生,我今天所能对您说的,就是这些。可是,我同时寄上一篇小小诗作的抽印本,这首诗现在刊载在布拉格出版的《德国研究》杂志上。在那里我将继续跟您谈论生和死,说说这两者都是伟大而美好的。
; 您的 赖讷•马利亚•里尔克
1908年圣诞节第二日 巴黎
您该知道,亲爱的卡普斯先生,收到您这封漂亮的信,我是怎样高兴。您现在又给我做出如此真实而晓畅的报告,我觉得很好,我越是想下去,越感到它确实很好。我本想在圣诞前夕给您写信说明此事;可是今年冬天,我埋头于多种多样接连不断的工作,而这古老的节日竟很快来到,实在挤不出时间来处理最必要的事,更谈不上写信。
可是在节日里我常常想念您,我曾想象您待在偏僻的要塞堡垒里该是怎样寂静地度日,那个要塞位于荒凉的两山之间,从南方吹来的大风越过山头扑下来,好像要把那些山整块地吞下去。
要有充分的余地容纳这样的大风呼吼和大风活动,那种寂静必须是无边无际,如果想到,除此以外,还要加上遥远的大海的存在,它也许是作为这种有史以前的和声中的最固有的音色共同鸣响,那么,就只能希望您,充满依赖而坚忍地,听任这种不再会从您的生涯中被勾销掉的宏大的孤独来磨练您;在您面临着要去体验和实干的一切之中,这种孤独将作为一种无名的影响,继续存在,发挥一点决定的作用,有点像祖先的血在我们体内不断地流动,跟我们自己的血混成唯一的回收不了的一体,在我们一生的任何转换期将永远如此。
确实:我很高兴,您获得这种稳定的、可以明言的生活条件,又有这种头衔、这身制服、这份工作,这种可以拿得稳、有拘束的一切,这些在跟同样孤立而为数不多的队员处在一起的环境之中,具有严肃性和必然性,超越军人职业的游戏和消遣范围,意味着一种警醒的尽力,它们不仅不妨碍独自的注意力,而且正好加以培养。我们要置身于磨练我们的环境之中,时时把我们放在面对伟大的自然的事物之前的环境之中,这是必要的一切。
艺术也只是一种生活方式,不管我们怎样度日,在不知不觉之中,总会为艺术进行准备工作;在一切现实生活之中,人们总是跟艺术更加靠近和邻接,不像在那种非现实的半吊子艺术的职业圈子里,他们装出一种近似艺术的模样骗人,实际上是在否定和攻击一切艺术的存在,例如整个新闻媒体,几乎是所有的批评,号称文学和想要号称文学的四分之三,都是这种调子。简言之,您克服了陷入此等之中的危险,而在某处荒凉的现实之中孤独而勇敢地
生活,我感到高兴。但愿即将来临的一年会支持您生活在这种现实之中使您更加坚强。
永远是
您的 赖讷•马利亚•.里尔克
钱春绮 译
如果我们留心孩子的试卷和作业,会发现一些由于“马虎”、“粗心”造成的简单错误频频出现。更为严重的是这类错误屡改屡犯!面对孩子的“冤枉”失分,我们仅仅给出“用心一点”,“注意一点”的简单建议,这样草草收场够吗?家长是不是该了解一下造成这个问题的深层次原因及解决办法呢?
教育专家右征老师应邀针对上述问题在“大讲堂”开课。赶快点击此处进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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