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天动地夫妻情--记贾植芳先生和任敏师母
(作者:陈思和)
1997年10月8日,普通的一天,中午当我走进先生家的时候,看见任敏师母独自坐在饭厅的一张靠背椅子上,一脸的疲倦,颜色灰黄,五官有点模糊不清,我像往常一样匆匆打个招呼就进去看望先生,后来回想起来,当时真有一丝不祥的征兆掠过心头,但我轻易放过了。我照例在先生家吃午饭,围桌而坐的就是先生、师母和我,还有两位青年朋友。饭桌上我问起先生的身体健康状况,先生还朗声笑着说,"我最近胃口不好,任敏倒是身体不错,东西也吃得多一些了。"师母在一边笑笑,也没有表示特别的赞同,近几年师母有一种反应迟钝的症状,说话不多,不过那天她吃得特别少,一会儿就放下了筷子。饭后,我与先生先离开饭桌,师母似乎站不起来,用手掌在桌面上支撑了一下,有点吃力的样子。第二次的不祥之兆又在瞬间滑过我的心里。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我们在客厅里聊天,先生从房间里出来说,师母有些头痛,我们连忙走进去,看见师母扒在床边的书桌上,浑身发出颤抖,嘴角留着口水。我们立刻叫来了救护车,把师母送进第一人民医院。医生马上诊断病人是中风。
医生的第一次抢救做得很顺利。半个月以后师母出院了,那天我正出差在外,中午还特地打电话过去,说情况很好。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病人回家只坐了一顿饭的工夫,又糊涂过去了。接着是第二次送进医院,师母再也没有清醒过。
半年过去了,师母的病日重一日,不仅完全没有知觉,而且因为肺部感染而整日发出凄惨的长啸,一条走廊里布满了不安的声音,只要踏出电梯,啸声就扑面而来,仿佛是命运之门被嘀嘀地敲响。师母住的病房是个重病房,每一次有病人去了,都会引起人们的不安联想。医生也不止一次地暗示病人家属,应该充分意识到情况的严重性。当时我和我的妻子、还有我的学生们,都日夜在医院里轮流照顾病人,对于师母的严重状况早有了准备,唯一使我们担心的是先生的承受能力,谁都知道老人夫妇是如何的相依为命从苦难中走过来,走到此时此刻,先生已经八十二岁,他会怎样来面对命运之神的无情到来?我们一次次话到嘴边都被先生挡了回去。他每天在家里等待着师母康复的消息,遇到人第一句话就问:老太太好点嘛?他毫无医学知识和病情观念,只听进别人安慰他的话,却听不进一句危险的警告。当别人告诉他病人很危险很危险,他总是摇摇头,说,会好的,你们要当心噢。于是,别人本来想说的话都咽回去了。
师母除了脑中风外,又感染了肺炎,大量的痰涌在喉头,呼吸极为困难,进食完全是靠输液和鼻饲,一人身上插了许多管子,医生是司空见惯,但旁人看了心惊胆战。还是在观察室里,每天用药五百多,钱到领药,旁观者都啧啧叹息,不知是可怜病人还是惋惜那水样流出去的钱。我知道师母当年因先生一案所累,西迁青海任教员,退休回上海后,当地教育局连退休薪金也数年不寄来,遑论医药保险。先生已经退休,微薄的收入仅够日常开销,哪里经得起如此折腾?旁边的好心人突然多了起来,当然不是捐款,而是闲言碎语:人到如此,何必再花冤枉钱?这样的意思,甚至在医务人员的私下谈话里也有所流露。这种时候,只要对病人的信心有一丝动摇,治疗就很难坚持下去。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条人命是被认为不值得用更多的钱去换的。但惟有先生,他丝毫也不动遥家里所有的积蓄都用上了,正好某出版社雪中送炭地汇来一笔稿费,大约有万把元,他看也不看就交到学生手里,说赶快送到医院去。他还亲自找治疗医生,动感情地说:"我和任敏,来上海时手里只有几个铜板,一卷铺盖,现在是有一个像样子的家了,我大不了再拿几个铜板回老家去祝"这就是贾先生的真心话,我想,先生从来就不是一个只说空话的人,他心里早就做好了回老家的打算,才这么豁出去了。
终于有一天,师母高烧不退,时有抽搐,医生已经发出了危险的警告,意思是过不了今夜了,快让病人家属再来看一眼吧。我有点慌,也有点紧张,连忙安排学生去接先生到医院来。先生来了,他一手柱着拐棍,一手紧紧握着师母的手,大声叫着:任敏!任敏!他看着毫无反应的师母的脸,认真地说:"任敏啊,以前别人整我们,我们没有办法,现在好了,我们一定不能被自己打倒!你要好起来。"真奇怪啊,从住院以来从来没有反应的病中师母突然泪似喷泉,流得满面都是。而且,这一夜竟然被抗过来了。第二天清晨,我赶去医院,见病房门口全是人,心里暗暗叫不好,可是跑过去一看,是另一张床上的老人悄悄离世,而师母却度过了难关。
有一次只有我和先生相对而坐的时候,我忍不住劝先生想开一些,我自作聪明地举了陈从周先生的例子。当年从周先生葬亡妻归来,先生曾去吊唁,从周先生对先生说,此刻的感觉与文革中从干校回家一样,一身轻松了。先生听出了我的意思,他沉吟良久,徐徐而说:"人总是会走这条路的,我当然知道。不过能治就一定要治,尽可能抢救,我怕我一松劲,大家就不尽心了。"原来先生心里完全明白埃我近日常常想起中国有一句古老的话,叫做一寸光阴一寸金,那是教人勉学的意思,但我真实地感觉到另一重意思:人的生命,也是这样一寸寸地买回来的,而这买生命的"金",不仅是金钱的金,它还是惟人所有的像金子一样的心,黄金的心。
先生面对任敏师母的病,一定想过很多很多。如果说世上真有所谓的患难夫妻,那么,他们当是非常恰配的一个例子。抗战初期,在日本攻读社会学的先生放弃学业回国参加抗战,一度流落西安古城,因为懂日语,被一个驻扎在黄河边上的国民党工兵部队招聘去翻译日文技术材料,师母正在西安商业专科学校会计系念书,由喜读抗日的文艺杂志《七月》,进而被人介绍认识了在《七月》上经常发表创作的先生,他们因爱而结合,而同居在黄河边上。他们没有办过任何社会法律认可的手续,也没有双方家庭的财富和对方的地位作保证,师母只说了一句话,她这人苦吃得起,就是气受不起,所以生活在一起,吃苦不怕,只要不受气就行。先生说他一辈子都遵守这个承诺,可是他没有想到,她以后跟着他吃的苦,竟是那么的大。他们新婚不久,军队里有人怀疑这对浪漫青年的加入是别有企图,怀疑他们是****派来的,要秘密逮捕先生,幸好有人通风报信,于是先生带着师母夤夜逃亡。先生晚年所著的回忆录《狱里狱外》一书里,记载着这么一个细节:
这一夜天特别黑,真是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不敢走大路,就翻山逃命。一路都是荒山巨石,我走在前面,慢慢地往前摸,爬过一块大石,就轻轻喊任敏,她沿着声音走过来。就这样整整逃了一夜,才脱了危险。
我想,有过这样经历的人是很难忘怀这一切的,先生那低沉的"任敏、任敏"的叫唤声,一定伴随了师母坎坷的一生。就是这一声,吃得起苦的师母付出了多大的代价--1955年先生因胡风冤案牵连入狱,师母也跟着被捕审查、接着发配青海、第二次被捕入狱,整整几年都挣扎在饥饿线上。直到自然灾害时期,她被释放出来,当时她的生活道路可以有多种的选择,但师母毫不犹豫地选择回先生的山西老家,与姑翁生活在一起,代替狱中丈夫尽孝道,为两个老人送了终。所以,那昏沉沉游荡在阴阳界的师母之魂,分明是听到了先生的叫唤,她又返回来了呀!
《狱里狱外》还有一段记载:任敏这许多年受的委屈和苦难,我关在监狱里一点也不知道,只是凭经验猜想她到青海会凶多吉少。一九六三年十月,我突然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的布是家乡织的土布,里面只有一双黑面圆口的布鞋,鞋里放着四颗红枣,四颗核桃,是我们家乡求吉利的习俗。虽然一个字也没有,但我心里明白,任敏还活着,她已经回到了我的家乡了。这件事使我在监狱里激动了很久很久。这些枣子和核桃的意象,也一定是伴随了先生坎坷的后半生。当师母病倒以后,先生特地找出珍藏多年的书信和日记,精心挑选出他与师母在文革后期到平反前后的通信,以及文革后等待平反期间的日记,编成厚厚的一本《解冻时节》出版。出版社把校样寄来时,先生亲自拿到医院里,对着昏迷不醒的师母不停地说,看吧,你写的信,你写的文章,我们都保留下来了……师母又一次泪流满面。
就这样,当钱花到无钱可花、药用到无药可用、梦做到无梦可做的时候,任敏师母奇迹般地闯过了生死大关,回到了自己的家里。她依然是昏睡不醒,但能够吃东西,能够被搀扶着走下地来。她回到了先生的身边,安心地昏睡着,到现在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
这下子忙坏了高龄的贾先生,他请来了侄女管理他的家,又请了保姆专门负责照料病人。他听说病人每天吃四种水果:苹果、香蕉、桔子和弥猴桃,对身体有好处,就亲自去购买,亲自来监督师母吃下去,再加上按家乡风俗制做的小米、大枣、核桃、麦片等各种食物煮成的粥,每天不断地喂养着病人。先生亲自照料着这一切,每到晚上,他看着师母已经把一天安排的食物都吃下去了,他伸手摸摸师母的额头,一切都正常了,他才放心地睡下去。有一次,师母因感染在长海医院里住了几天,治愈后学生们送她回家,先生站在门口,用手抚摸着师母的额头,嘴里唠叨着,任敏不用怕了,咱们回家了。是的,在这个世界上,师母只有在先生的身边才会不感到害怕,而只有师母在先生的身边,先生才是最放心的。
但是,善良的愿望仍然是要落实到具体的经济问题,我这里还要谈到先生的困窘的生活状况。先生早在上世纪的50年代为复旦中文系建立了现代文学教研室,成为这一学科的学术带头人。80年代复出以后,他又以精湛的外国文学造诣开拓了复旦大学的比较文学学科,成为全国最早的研究中外文学关系领域的博士生导师。他从50年代起教书育人,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学术人才。这且不说也罢,但就在他最需要经济上支持的时候,他的退休工资只有一千元左右,没有其他的津贴。这当然不是贾先生个人的遭遇,一般高校里的退休的老教授大约处境差不多,可是对一个没有子女补贴,又要负担重病在身的老妻的生活状况,也未免特别艰难了一些。但这些也不说罢了。我想写写先生的,不是他的实际生活面临的困难,而是先生面对这样困难的态度和精神大气。
贾植芳先生,他在被师母的病拖得山穷水尽的时候,已经是八十几岁的老人了,但是他没有向任何人,包括他的学生,如同他亲生子女一样的学生,都没有吐露过一句关于经济困难的意思。反之,从那时候起,他不声不响地整理起自己的旧稿、日记,书信、回忆录,以及写作各类长短文章。他每天伏案,著述不已。这几年来,他的著作一本接着一本地出版,回忆录《狱里狱外》的修订版(2001年)、纪实体的文献资料《解冻时节》(2000年)、散文集《雕虫杂技》(1998年)、《不能忘却的纪念》(2001年)、自选集《历史的背面》,(1998年)、书信集《写给学生》(2000年)、《贾植芳致胡风书札》,(影印本,2001年)、以及重新修订出版的翻译《契可夫手记》(2000年)。最近,他又有一部散文集《余年新墨》即将问世。这就是贾植芳先生在这短短四年里的工作。
我把先生的著述放在这么一种环境里论述,绝对没有忽视这些著述的学术价值和文学价值,正相反,凡读过《狱里狱外》《解冻时节》的读者不会忘记这两部书所传递的历史真实信息的重要意义。有些书,用不着商业操作和传媒渲染,它会让一代代读者为之感动和珍爱,贾先生的书就是这样的书。我也绝对没有把这些书的出版看作是纯粹的经济动机,事实上我明明知道其中有几种书的出版作者是拿不到一分稿酬的。但是,我还是要在经济动机上高声赞美贾植芳先生,历来为有志气的文人所不屑一顾的著书都为稻粱谋的行为,在当代文人贾植芳先生身上却焕发出崇高的道德和气节。他一生多灾难,多坎坷,这已经是他的历史了,但现在,就在他八十多岁的衰朽晚年,他仍然用自己的独立特行的思想和艰辛劳动,塑造着一个硬硬朗朗的老知识分子的自我形象。
但是我知道,先生的愿望还远不止这些。有一次,杨浦区区委书记去看望先生,问他有什么困难,先生毫不迟疑地回答,能不能让任敏再醒过来,好好再过一阵子?
我想,这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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